球场上的镜像

昨晚打羽毛球，我们赢了两局。可下场以后，我觉得对面那位刚刚输球的球友，才是四个人里收获最多的一个。

输球以后

我和一位招聘团队的女生搭档打混双。她守前场，动作干净利索，左右横移，敢扑敢压。我在后场调动和下压。我们第一次搭档，却配合得相当默契。

对面是两个男生。其中一位球风犀利，落点也很聪明；他的搭档更喜欢硬碰硬。我们没有和他们比蛮力，而是不断变换落点，把他们前后左右调动起来。空当出来以后，我就在后场追身下压，或者把球吊到网前。

两局下来，四个人都满头大汗。他的搭档有几个球没接住，尴尬地笑了笑。

我当时注意的还是输赢。我原以为，那位球风犀利的球友多少会有些懊恼：也许会复盘队友丢掉的球，也许会想着下一局怎样把比分追回来。至少换作我，刚输完球时大概还困在比分里，很难马上把注意力转到对手身上。

但他没有。

他径直走到我面前，先问我在羽毛球群里叫什么名字。真正让我意外的是，他接下来谈的不是输赢。

他谈的不是输赢

他先对我说：

球场上要交流。既要跟队友交流，也要跟对手交流。

他接着谈起刚才那两局球。我记得他的大意是：

打完球，不能只想自己哪个球没打好、下次该怎么改。对手打出的好球也要留意。为什么这个球打得好？是动作、意识，还是线路不一样？以后自己能不能照着学？

他说，为对手的好球喝彩，不只是客气，也是在观察和学习。

听到这里，我有些惭愧。场上，我一直在琢磨怎样调动他们、怎样抓住空当得分；下场后，我也还在为几个好球暗自得意。他谈的却是，那些球为什么能打成，自己能从中学到什么。

观察也是一种练习

这让我想起前段时间读《智能简史》时看到的“镜像神经元”（Mirror Neurons）：即使只是观察别人完成动作，大脑也会对这个动作进行某种模拟。

那位球友没有提到这个名词。但他的说法让我想到一种练习方法：观察一个好球的动作、意识和线路，在脑子里重新过一遍，再回到场上尝试。

人光是看着别人打球，大脑其实也在悄悄练习。

离开球场，我突然明白，球场上的输赢是最表面的东西，真正的收获藏在你看待失败的眼睛里。

芳姐的光荣退休欢送会

今天中午，我在芳姐的退休欢送会上，提前偷看了自己退休那天的样子。让我自己都有点不好意思的是——它并不苦，我甚至隐隐盼着它。

芳姐是单位网络组的同事，我 6 年前进公司时她就在了。这六年她一直在我身边：来得比我还早，走路低着头，风风火火，像永远赶着去处理下一个故障。可我们几乎没说过话，多是应用故障排查涉及网络时，在线上打个照面。

今天中午去茶水间倒水，恰好遇到视频组的头，拿着专业单反相机，匆匆朝会议室方向走去，会议室那头人头攒动，感觉有什么事情发生，他很激动地告诉我“今天芳姐退休”。

我当时心里一愣。大概数十天之前，我还去找芳姐修过一次连不上的 WiFi，那是我们唯一一次面对面打交道。她有条不紊地排查了几步，几下就好了，我连她做了什么都没记住。她在我身边六年，我却只在她要走的这天，才第一次认真看她。

我愣在那儿。替她高兴是真的，为一位老同事的突然离开发怵也是真的；可那点连自己都不好意思承认的兴奋，也是真的。那一刻我没想清楚这些感受从哪来，只是有股说不清的力量，把我也推向了会议室。

芳姐讲了几句，回顾自己的职业生涯，没想到她在惠普也待了不少年。之前分属不同部门，我们并不认识，竟到要分别了，才知道我们很巧地曾是同事。

她讲得很朴素，也很动情。最后几年，她感受到年轻人后浪推前浪的压力，拼命努力，不想掉队，心有不甘；可年岁又实实在在地压上来，让她不舍又无奈。组里最新来的 00 后，发现她岁数超过自己妈妈，开始叫她“阿姨”，她一开始很抵触，后来也就由它去了，连两鬓的白发也随之任之，不再染黑。

她反复地、近乎重复地讲着这团矛盾——我听着听着，忽然就被击中了。让我停不下来的，正是她那帽檐下两鬓的露出的白发，那是几十年职业生涯生动的注脚。她讲了那么多遍，我反倒觉得她并没有真和自己和解：一边为年轻人让出舞台，一边又对这里恋恋不舍。

长江后浪推前浪，每个人都会到站。这话我一直知道，今天却是第一次站在中场、看着一个人真的在我面前下车。我久久不能平静，说不清是舍不得她，还是在她身上撞见了那个终将轮到我的时刻——而我竟隐隐盼着它。仪式散了，我回工位继续干活。轮到我下车的那天，我不知道自己会像芳姐那样心有不甘，还是仍旧像今天这样，悄悄地盼着。

浙江徒步之雪窦岭古道

往有草的地方戳

下山时儿子突然跟我说：”你往有草的地方戳。”

我没反应过来。他解释说，石头台阶上长草的地方，底下一定是石头缝——杖尖戳在缝里才稳。

这是他用了一天登山杖，自己一下一下试出来的。

上周末我们走的是雪窦岭古道。台阶是那种大块不规则的条石，年代久了，表面被磨得光滑，有些地方还覆着一层湿滑的青苔。

出发前我给他买了根 NatureHike 的登山杖试水——说明书上讲了长度调节和腕带用法，他上山过程中都体会到了。但说明书没告诉你的是：杖尖戳在光滑湿石面上根本站不住。他一开始本能地往石头缝里戳，确实牢固很多，但石头缝窄，走快了根本瞄不准。有一次他戳空了，杖尖从石面上滑过去，整个人趔趄了一下，吓得我在后面喊了一声”慢点！”

后来他自己琢磨出了规律：台阶上凡是长草的地方，底下必定是缝。因为草只能从缝里长出来。

这个道理说出来很简单。但它不是想出来的，是脚走了一整天、杖尖戳了几百下之后，试出来的。

水起风生

下山到一处瀑布跟前，突然凉快了好多。

一开始没反应过来为什么，站了几秒才明白：水往下冲，带着风。不是风生水起，是水起风生。

我们在那儿站着不走了。后面上来一个光皮大哥，走近瀑布，愣了一下，然后冲后面喊：”快来这儿！这里凉快！”他朋友们呼啦都围了过来，帽子摘了，袖子撸起来，对着水雾吹。站了好几分钟，谁都不想走。

山里走了一天，这几分钟最惬意。

悟不是灵光乍现，是慢慢磨出来的

我们常以为，“悟”是灵光一闪的顿悟，是天才的专属时刻。 但回望历史与当下，你会发现一个残酷的真相：真正的“悟”，往往伴随着痛苦的自我否定，是一场漫长而精细的“打磨”。 它不是一味做加法，而是加加再减减；不是一味获得，而是抽丝剥茧，去芜存菁。

01. 子贡的举一反三

在《论语》中，子贡曾自信地问孔子：“贫穷时不巴结，富贵时不骄傲，这境界不错吧？” 孔子却泼了一盆冷水：“这只是及格线。不如贫穷却快乐，富贵却好礼。” 如果是普通人，可能觉得面子挂不住。但子贡立刻联想到《诗经》里的“如切如磋，如琢如磨”。 他“悟”了：道德修养不是静止的状态，而是像加工玉石一样，需要不断的切割、磋磨，甚至要切除原本属于自己的部分，才能成器。 孔子大赞他“告诸往而知来者”，能够举一反三。这里的“悟”，不是凭空而来的灵感，而是通过极致的观察与思考，将外在的知识内化为自己的智慧。没有之前的积累与反思，就没有那一刻的通透。

02. 秦观的炼字：山抹微云

北宋词人秦观写下千古名句“山抹微云”。一个“抹”字，为何能流传千年？ 因为它不是简单的描写，而是诗人对自然深度观察和思考后的结晶。普通人看云，只知其在飘；秦观“悟”到了山与云之间那种拟人化的、充满情感的互动。 这个字，是他反复推敲、剔除平庸词汇后的结果。“悟”在这里，表现为对细节的极致敏感和对表达的精准把控。

03. Whimsical的断舍离

今天读到一篇文章 https://whimsical.com/blog/choosing-depth-over-breadth。 Whimsical 始于 2017 年，他们的愿景是旨在打造一个全能型团队协作中心，最初凭借流程图、线框图、思维导图等专注型工具取得了成功。

他们曾执着于打造“全能协作中心”，近期推出的“项目（Projects）”和“帖子（Posts）”等宽泛功能未能获得预期的关注。产品范围的扩大分散了资源，威胁到整体产品质量，产品团队意识到用户更看重核心工具的深度，而不是一个大一统的套件。他们没有固执己见，而是像工匠审视瑕疵品一样，通过分析数据、倾听用户，完成了深刻的自我反省。 最终，他们做出了艰难的决定：砍掉 Projects 和 Tasks 功能，重新聚焦并专注于其最具优势的核心产品：白板体验（Boards）。 这不就是“如切如磋”吗？切掉多余的欲望，磨去浮躁的广度，只留下最核心的价值。 这种“悟”，是敢于承认错误的勇气，更是从“贪多”走向“精深”的境界升华。

无论是子贡的修身、秦观的炼字，还是 Whimsical 的产品迭代，它们都指向同一个真理： “悟”不在深山，而在事上磨。在这个喧嚣的时代，愿我们都能拥有这份“琢磨”的耐心，在不断的自我重塑中，遇见那个更通透的自己。

人在职场不快乐，只因未读苏东坡

林语堂在《苏东坡传》里说，苏东坡的人生，是从四十岁之后开始的。如今年过四十的我，每当职场内卷不快乐的时候，我都能从苏东坡的诗词里找到慰藉和力量。

今天的职场，很多压力和焦虑看似新鲜，实则古已有之。趁着五一闲暇，抄写一首《满庭芳》，可以说是苏老的“职场反内卷宣言”，让我产生些许共鸣。并对照当下职场做了一份“职场解压版”，希望它能提醒你：真正重要的，不是无休止的竞争，而是给自己留一点生活的余地。

职场解压版

KPI虚名，年终微利，算来著甚干忙（PA 晋升、各种评奖……为了这点虚名微利，算来算去，值得把自己忙成这样吗）。 晋升前定，谁卷谁又强。（你以为晋升靠拼命，其实很多时候和能力无关） 且趁40未老，尽放我、些子疏狂（趁还没被996榨干，保留一点”不服从”的野性，夜晚非老板电话不接消息不回，周报里敢写牢骚）。 百年里，浑教是醉，三万六千场。（一辈子也就三万六千天，偶尔放松一下，比天天紧绷更可贵） 思量。能几许，忧愁风雨，一半相妨。（想想吧，焦虑内耗至少偷走了一半人生，值得吗） 又何须，抵死说短道长。（何必互相甩锅，各种损招？） 幸对清风皓月，奶茶店、云幕高张。（真正的”福利”是下班后的清风明月，路边的奶茶小店，天边的晚霞） 下班好，千钟美酒，一曲满庭芳。（下班真好，和朋友喝顿酒，唱首歌，这才是自己的人生）

为什么今日依然可参考

苏东坡的心态提醒我们，工作只是人生的一部分。你可以努力，但不必把自己逼成机器；你可以认真，却不必把时间和情绪都交给职场。

这不是鼓励你消极避工，而是鼓励你在职场中保留自我。用苏东坡的方式看待压力，不是逃避，而是给自己多一份选择：内卷之外，还有更多值得好好过的日子。人生不只有绩效，还有在忙碌之外的安静时刻。

愿你这个五一，既能放松心情，也能找到属于自己的“满庭芳”。